從地圖上看,保加利亞在羅馬尼亞、希臘、土耳其之間。我們已經買好從紐約去保加利亞首都蘇菲亞的機票。從蘇菲亞隨時可以去它鄰近的三個國家。只是,去羅馬尼亞需要簽證,太麻煩。如果臨時要去土耳其,買機票有困難的話,也只好作罷。那麼,至少還有一個再去不厭的希臘。 
這一切考慮,只因為保加利亞曾經是共產國家,又沒有觀光業,必不好玩。之所以要去,是因為被一位猶太裔友人托比不停遊說,她的保加利亞男友急需賺外快。我們可以付三百美元,在她的男友米肉家裡住四天。米肉燒一日三餐,並負責開車帶我們玩。住米肉家裡,吃他燒的一日三餐,立刻被我否決掉。其它倒可以談。然而,外子和我出於好奇,竟同時堅定起,去一個不好玩的地方玩的決心。
 蘇菲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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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地設在哥倫比亞大學對面West End  餐館的宴會廳,時間訂在十一月十三日晚上七時。五十位賓客各執香檳,三三兩兩的在大廳等候。主客是九九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得主孟德爾教授,他被通知七點半到達。外子和我是這次餐會的主人,已經跟每位賓客約好,在孟德爾教授進場的時候,大家要一起鼓掌,以示慶賀。
 West End 有悠久的歷史, 它既是酒吧又是餐館,裡面黝暗,宴會廳卻燈火通明,映照舖著三張雪白餐布的長桌、兩張圓桌,桌上鮮花和賓客姓名卡一一就序,沿牆一邊酒吧,站著穿白制服的酒保,酒可以隨意喝。另一邊長台上是晚餐的食物,包括雞、蝦、義大利通心粉、麵條、蔬果、糕點。來賓中除幾位親友,都是跟先生有業務往來的商家,另外孟德爾教授請來一位中國來的研究生,和哥大經濟系一位女助理(韓裔被德國家庭收養),除此,沒有任何學界人士,可說別開生面。外子在宴會中安排一個贈筆禮,由派克筆公司派員贈送金筆給孟德爾教授,將是宴會的高潮。
 唯一美中不足處,賓客中有一位唱歌劇的女高音瑪麗亞,是我們多年老友,我們竟忘了安排她在會場獻唱。孟德爾教授雖是經濟學權威,卻一向對藝術情有獨鍾。近二十年前初識孟德爾教授的時候,他正醉心油畫,他跟外子就在藝術用品店認識。他那時每天一有餘暇,就在他哥大教員的公寓裡作畫,家裡撲鼻就是油彩的氣味,滿地畫布畫框和顏料。我原不肯去他家,外子定要我一起去喝酒聊天,[ 這個人妳一定喜歡。] 這才勉強相陪。記得外子誇張的跟他介紹我,[ 她也畫畫、寫小說,還彈一點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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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早上,兒子和我對坐在長桌上看報,他忽然抬頭告訴我一段馬路消息: 「外面好多人在談十月二十八日那天,所有的好人都會升天,壞人留在地上繼續為非作歹,自相殘殺。」
我聽得好笑起來,「又是哪個宗教家的預言? 別人相不相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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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從巴黎回來,我們約好了去Russian Tea Room 吃午飯。紐約的餐館之多,據說一個人如果每天吃三家餐館,要經過十五年才吃得完。這麼多選擇,N卻非要去這家貴得離譜,菜又很平常的蘇聯茶館吃飯,我也沒辦法。所謂茶館,只是以它名聞遐邇的蘇聯茶做號召,而那茶,不過是一壺普通的茶附帶一小罐果醬,由你自己一匙一匙加進杯裡,如此而已。N在電話裡聽出我的不情不願,一再說明這次是她請客。

蘇聯茶館在東城五十七街,臨叫計程車之前,忽然想要買一盒糖給N。這裡有一家巧克力專賣店,它的巧克力之美味遠近聞名,我在裡面挑了幾色糖請他們包裝後,排隊等付帳。突然闖進來一個年輕的白人乞丐,我幾次見他在百老匯大道上討錢,這時見他直走到排在我後面一個老先生跟前乞討,老先生一言不發,掏出兩張二十元鈔票給乞丐,店主正要出面干涉,乞丐卻得了錢立刻出去了。我忍不住告訴老先生,[你不要一次給乞丐那麼多啊,他每天都會跟你要的。]
老先生收好皮夾,慢吞吞應道:[ 那是我兒子。]
[啊 ! ] 我把驚訝嚥下去,把一切感覺都嚥下去。是從來沒有想過,原來乞兒家裡也有父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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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過的第一部奧黛莉赫本的電影是 (戰爭與和平),在小時候。 十五年前 ,一個春天的中午, 我在紐約梅迪遜大道九十六街的街角 ,看見男主角米爾法拉 跟他的妻子, 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歐洲女人 。他那時跟奧黛莉赫本已經離婚多年, 赫本改嫁一個義大利的心理醫生,不久又離婚了。  這幾年報上斷續有她的消息,赫本致力於救濟蘇丹難民的工作徹底失敗了, 蘇丹境內因為政府軍跟叛軍不停作戰, 每次救濟物資一運到 ,立刻被兩方軍隊劫走, 真正需要接濟的災民,從來沒有受惠過。 這件工作,赫本大概已經放棄了, 現在則贊助一個兒童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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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年, 馮驥才與張賢亮從中國大陸來紐約 ,有一天被安排參觀當時的華僑日報。影劇版編輯葉培莉負責帶領兩位作家去哥倫比亞大學,那天中午作曲系主任周文中請吃飯。葉拉我做陪, 因此有幸認識兩位作家, 在那天之前 ,我並不知道兩位的大名, 雖然他們在大陸文壇上,各有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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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回台北的時候 , 有天中午去衡陽街閒逛 ,到一家書局買了一袋書,一路提回去。 我往中華商場那ㄧ帶走 ,臨出門告訴母親 ,一點以前一定回家吃飯 ,那時剛好十二點 。 到了中華商場 ,我從天橋下面過平交道 ,見平交道後面兩塊安全島裏種的小樹叢,修剪得十分整齊 。那種整齊有秩像幾何圖形的樣子 ,一下使我想到小時候坐火車 ,經過的ㄧ些小火車站 ,我因此就朝安全島走去 。西門町的中午 ,平交道前面等紅綠燈的人好多。可是只有我脫離人潮走向安全島 ,顯得有點突兀 ,然而 ,我反過來想到 ,台北反正都是自己人 ,怪一點也沒關係 。
  那裏果然很好 ,我在樹叢前面的石板上坐下,太陽很大 ,曬在頭上熱烘烘的 。回台北五天了 ,每天都陰陰的在下雨 ,我覺得身上已經發霉了 。 但是 ,台北人顯然不珍惜太陽 ,一個個拿眼睛很吃驚的看我 ,我覺得應該做點什麼才不會像個呆子似的,於是就把新買的書掏出來胡亂翻看 。一個穿西裝 ,看起來像退伍軍人的老人走到我前面 ,笑嘻嘻的問 : 「太陽這麼曬,妳怎麼坐在這裡 ? 」
就是因為這麼曬 ,所以坐在這裡呀 。但是 ,我只對他笑笑 。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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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情人節都要參加N的生日宴 過生日的是N的先生 紐約的地主 ,今年六十歲 非常瀟灑  。如果他的生日不剛好在二月二十四日情人節,猜想N一定沒有興趣這樣隆重慶祝 N是一流的女主人 ,她請客的規矩是,不論在哪裡吃飯,一定先到她家裡喝香檳吃點心,N的小點心精美無比, 一道道小小的烘餅裡盛著不同的內容,鮮蝦、魚子醬,各式燻魚,由操法語穿滾花編制服的俏女僕托出來,讓人很難拒絕。半個鐘頭後,再浩浩蕩蕩去餐館,送上來的還是四道菜的大餐,不包括最後一道甜點。被她請過的客人都知道,吃完後會撐得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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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見意青在十多年前,在法拉盛的希爾頓旅館所附屬的餐廳.,那時候我在編自由時報紐約版的副刊,偶爾有作者來訪,多半約在那裏,那裏餐廳安靜。意青拖著她母親一起出現,看來滿羞澀,大概是她生平第一次跟編輯見面。後來的幾年,我們因編輯跟作者的關係交往。
她在副刊的初戀徵文裡得到第二名,那時的第一名已經不知下落,早知如此,說什麼也要給意青第一名,一篇文章真不能論成敗呀。她第一次去我家為我彈奏李斯特的『悲嘆』,我很喜歡她的琴聲,後來我把這段寫入『無法超越的浪漫裡』,我相信她一定跟我靈犀相通,因為她也喜歡那個長篇。我記得她剛看完『上帝是我們的主宰』曾告訴我,水雲一出場是拉大提琴的,很棒!真是音樂人的見地,那樣的真心話,我喜歡。
我不再編副刊後,我們還是來往著,她從維珍尼亞州到紐約,會來家裡找我。還記得她手裡的冰淇淋被我的小狗舔去一大口,我們只好一起看小狗興高采烈把剩下的冰淇淋吃掉。那之後有兩年,我們失去聯絡,有一天,我忽然找出她的電話撥過去,我知道她在教琴,電話一定不會變的,可是電話卻一直打不通。後來才知道她那時已經搬回台灣了,我卻非常迷網,不知跟她為什麼失去聯絡?天真的認為是因為她不喜歡『台北尋夢的女人』那本書,因為她說那個女主角很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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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滿厚 , 有 250 頁 , 我原來想要跳著看 , 可是才看到第三篇寫(房子) , 就拿起筆認真讀起來.
不過我想先講最好玩的一篇 , (憋尿事件) ,十三四歲兄弟兩人因為擅字畫 , 從城裡被公社幹部
請到二十里外的村子畫連環圖 , 晚上被幹部帶到漆黑的農舍裡睡覺 , 因為許許多多似通不通
的各種原因 , 兄弟兩人在床上狠狠的憋尿 , 直到 , 終於------- 這裡一定要看原文 , 實在生動 :
捧著肚子像生怕寶貝落地一般 , 相互攙扶著把身子移出了戶外 ,
當我們終於可以對著無人的田野尿尿時 , 卻發現尿不出來了 .
忽然想到大人把著孩子尿尿的情形 , 於是盡量使全身放鬆 ,
圓起嘴發出吁吁的聲音 , 兩道細細的尿液終於徐徐的流了出來 ,
那麼久 ,那麼久-------
( 那土為什麼濡濕了我的手)是最有份量的ㄧ篇 , 寫滿了一個知青的悔恨 , 悔悟 ,
故事豐富不說 , 好幾處非常浪漫的描述 , 這裡略舉一二 :
鄉下的夜很黑 , 那山蹲著 , 靠著你 , 像一只巨獸 , 水田深不可測 , 蛇在路旁的草叢裡出沒 .
關於山魈的傳說也能叫你毛骨悚然 , 正因為如此 , 人在夜晚的活動才顯得神秘 ,
一些人湊在一起就像灶堂裡燃燒的火 .
另外再來一段 :
我與農民陳財興靠得很近 ,我兩幹活配合很好 ,夜裡我與他拉家長 .
我第一次捧起財興的手細看 ,我感到這手盡是山又盡是水 ,是岩石和棘草,
勁風和雷聲 ,是生也是死 .
這類句子 ,書裡俯拾皆是 ,宋瑜連寫一條溪水 ,都可把它寫成 :
我傍著它走 ,能夠感到它涼森森的體溫.
最後,還沒提到第三篇的(房子) ,宋瑜是這樣寫 :
不再敢想知青時代鄉間的老鼠如何鑽入貼身衣內取暖---------
"喬遷之喜"之時也難免憔悴 ,隱隱然有那麼點兒滄桑之感 .
當意識到曠日持久 ,養老送終的家事將在這新房裡進行------
等等, 等等 ,很多細緻敏銳的描寫 , 整本書被我畫滿了 ,憑那些段落 ,
宋瑜已經可以寫好幾篇小說 ,何況, 他又有一肚子如假包換的故事 ,
不知宋瑜為什麼沒有寫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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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辦公室裡坐一會,讓心情平伏下來,接著打了几個公務上的電話,一個女生進來找他,讨论她計劃要寫的論文,這個女生他已經注意很久,她經常在他眼前出現,憑直覺,羅剛知道那女生喜歡他,只是,她在他心境最差的時間出現,而且,見面的地點也始終不對。羅剛因此從未對她動念,這時卻興起的找一個空隙邀她:「我們另外找個地方談。」女生笑笑,沒有表示意見,羅剛放下手上的工作站起來,「走。」
他帶她穿過靠內的一個彎曲的走廊,進入小儲藏間,裡面堆着一些辦公用品,羅剛把門在身後關上,再伸手把她拉近胸前,低頭吻着,他興奮起來,手在她身上撫摸,女生試着推開他,「不要。」羅剛沒有放鬆,加倍熱烈的吻她,女生用力掙脫開,奪門跑了,羅剛略整了整衣襟,跟着出去,到了外面,見那女生坐在走廊一張長桌上,兩腿懸空搖晃着望他,羅剛走上前説:「妳應該早點让我知道妳不喜歡。」
「我以為你跟那些男生不一樣。」女生説。
羅剛笑起來,「不要傻了,男人對漂亮女孩的感覺都是一樣的。」説完,頭也不回的走開,他可沒有精神陪她談情説愛。國內一個女孩曾嘲笑他心胸狹窄,其實,他也有寬大的一面,都用在男女關係上了;對他來説,性和愛從未分家,性,愛來來去去,他從不強求,絕對寬容,該他的,他也僅帶走一點,向來不貪多。羅剛回辦公室收拾好幾件私人用品,裝進一個大信封袋裡,然後下樓去餐廳吃飯。吃过飯,看看時間五點不到,他坐兩站地下車到酒吧,不曉得盧薇絲下班會不會去酒吧裡?他想看一眼盧薇絲,看一眼就好,另外,他很想喝兩杯威士忌。他喝了不只兩杯,微醉中叫車到盧薇絲住的那條街上,找到大樓下面一個公用電話亭撥電話过去,「盧薇絲,妳站到窗邊让我看看,我在對街的電話亭。」盧薇絲果然開窗向他揮手,「上來,格倫也在,上來喝一杯。」
「盧薇絲,我今天打電話是為了告訴妳,妳是城裡最漂亮的女孩。」羅剛説着,對她做一個飛吻,掛下電話。盧薇絲站在窗口看他,天已經有點暗,盧薇絲背後屋裡的灯是亮的,羅剛看不清她的臉,但是她牆上一幅油畫卻異樣清晰,他幾乎可以看清一筆一劃的線條,那幅畫是一個周末他陪盧薇絲在中央公園旁邊的地攤上買的。盧剛忽然感到淒愴,又一次,他認真意識到槍殺过人之後,他勢必要付出的代價。
回到公寓,迪克正要出門,羅剛面無表情的跟他打过招呼,即掩門鎖上。他最近在家裡唯一的工作一直是擦槍,不停的,一次又一次的擦,他的手掌在槍身每一寸地方都仔細的擦拭过,心裡有點好奇,到底曾經有过多少隻手用這把槍殺过人?那些殺人的和被殺的,肯定都是黑幫裡走私販毒分贜不勻的仇殺,像他這樣一個物理學博士殺自己指導教授的例子,一定絕無僅有,為什麼事情會演變得這樣糟?為什麼?這並不是他原來期望的啊!他心上一陣絞痛,霎時放聲大哭出來,挖心掏肺的整個人痛哭成一團,忽然停住,心裡另外燒出一股怒火,使他揮起槍連砸桌子,砸爛它!砸爛它!砸爛它!……
羅剛發現他的心臟隨着他的動作在顫抖着,漸漸的他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無法控制的顫抖起來,他強自鎮定着在槍匣裡裝滿子彈,槍於是更沉重了,他把槍供到書桌上,人跪在床上隔一段距離,不自覺的就伏下腰對那把槍拜三拜,他最後也要把槍口舉向自己,他會死在一間教室裡,一間異國的教室。他本來應當站在講桌後面,下面坐滿了崇拜他的學生的那麼一間教室裡,他最初以為憑他的聰明才智和努力不懈,會使他在這一片天空下名成業就,怎麼也想不到竟要在拿到博士學位的同時血染校園,親手弒師。
天底下的人會原諒他嗎?他們能不能了解這並不是他的錯?如果學校裡的行政人員肯公平的對待他,如果他們肯對一個勢孤力單的學生付出關懷,他絕不願選擇這種非常手段來解決問題。他的心抽緊了,越抽越緊,緊緊的,緊緊的到了斷弦邊緣,黑夜這樣長,他希望這一夜永遠不要过去,他的名字因此不必跟「兇手」連結在一起,可是啊,這是他老早計劃好的呀,怎麼可以臨陣退縮?天還是快點亮吧,該來的,一定擋不住,天快點亮吧。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一日,物理學博士,羅剛殺人。」他知道明天全美國所有大小英文報和中文報上,都會這麼寫,如果公平的話,報上也會同時發表他的「聲明信」:
「我很遺憾不得不採取非常手段解決問題。物理系和校方一直圖謀孤立我,延擱我的控訴,這樣我可能被逼得自動離校,物理系主任和葛爾茲教授等人,因此可以繼續在學校裡逍遙,因為原告不在。我是一個物理學家,相信物質,能量和動量等永恆性,縱使我的血肉組成的身體似乎逝去,但是,我的精神仍是永恆,並且我將以量子式大躍進入世界的另一角。我只是在這裡做我應該做的事一一糾正过去的冤屈錯誤。我以自己所取得的成就自豪,對馬上來到的遠程更充滿信心。」羅剛從床上撐起來,攀住窗榬,睜着一雙通宵未眠的火眼金睛望向窗外,天濛濛亮了。
起來漱洗完後,羅剛把一個平常裝筆記,書報用的帆布袋,倒扣在地板上拍了拍,清理乾淨,然後雙手捧起槍裝進袋裡,上緊拉鍊,他一手攔進懷裡,走到學校餐廳吃這一生最後的早餐。 他喜歡美式早點,先喝下小玻璃杯橘子汁,冰冷的果汁順著晨起乾枯的喉管流淌進胃裡,然後慢慢喝下熱驣驣的咖啡,通常第一杯咖啡快喝完的時候,鹹肉條和炒蛋正好送到,他從來不在炒蛋上灑鹽,那種拿起鹽罐子往盤裡亂灑的人,真是該打手心,因為實在沒有任何一種早點,比煎得金黃的鹹肉條和加過牛奶打出來的炒蛋,鹹淡搭配得更完美和諧。
羅剛用叉子一口一口細細品嘗,時間一分一秒滴滴流走,餐廳裡學生漸漸多了起來,吵吵嚷嚷的,大清早吃飯也要吵吵嚷嚷,只因為吵鬧是青春的一部分,造反也是青春的一部分嗎?他今年二十八歲,精力充沛,身體裡面老像是有一股泉源,張大口,滔滔的要往外噴湧,就像這一刻一樣……要可怕的張大口往外噴射。他又猛烈的戰慄起來,口匡啷一聲,推開刀叉杯盤,快步走出餐廳。
陽光遍灑校園,他的腳步聲在植著楓樹、橡樹、檜樹的校園裡響過,踩過落葉,秋風在耳邊呼呼響,從科學大樓到行政大樓,他一路奔跑著,經過突然間奇異的空無一人的走廊,他手裡握緊槍咻咻喘息的奔跑著,額角泌出汗來,身上血跡斑斑,播音器裡面傳出急促的聲音:「請注意!有歹徒正在我們學校的大樓裡殺人!趕快把門鎖上!趕快把門鎖上!」他聽到他自己沉重的腳步聲向前狂奔,口鼻咻咻喘息……
小時候,他常常跑到北京城郊的雍和宮玩,雍和宮繞一圈圍牆,圍牆裡一片石板地,兩邊荒草沒膝,稀稀疏疏種著楊樹和松樹,滿地啄食的野鳥,在他跑過的時候成群飛散,廟裡的石柱多半在文化大革命裡被砸斷裂了,佛桌上空空的沒有佛像,一些斷腿斷臂的佛像倒在地上,通通被砸爛了,廟堂裡空空的,沒有和尚,沒有誦經的聲音,敲木魚的聲音,到處空空的,空空的庭院,空空的大殿,啊,神明、菩薩、觀世音,你們在哪裡?羅剛向大殿上一穿土黃色袈裟的影子奔過去,「法師!」他奮力喊。
播音器裡傳出:「兇殺現場經過斷定在科學大樓和行政大樓,警方推斷兇手已經自斃。」
(全文完)
關於 從上海到黃山的火車
做母親的帶着在美國長大的律師兒子到中國大陸一遊,為了深入地看中國,決定捨旅行團,加入群眾的行列。從上海到黃山的火車上,十個鐘頭的車程裡,周圍的同胞們,让他們眼界大開,心情錯綜複雜……
編者( 美國 世界日報周刊 2002/6/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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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傍晚時分回到漆黑的公寓裡,灯也沒有開的往床上一躺,心裡想着明天要去銀行再提一筆錢出來,匯回北京家裡。沒有想到放洋留學金榜題名後,提供给他父母親的,將是哭天呼地的喪子之痛,想到這裡,他的心不由得一片一片的碎成粉末了,到底,他最難捨的還是他逐漸老邁的雙親。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樣大清早就到學校裡,但是轉一圈就出來了,五個月沒有發薪水给他,還要繼續上班嗎?現在,整個情況看起來是這樣的,根本沒有任用他這一回事,是他幻想學校有教職给他,他每天進進出出帶領學生做這個實驗那個實驗,寫這個報告那個報告,完全是他自己热心奉獻一一他總算認清了學校裡從上到下那批人有多麼惡毒;他們一定看準了他沒有還擊的能力,但是,他們有沒有想过困獸的拼死一搏,往往相當驚人。
迪克告訴他,可以在黑市裡買到手槍,那個時刻越來越近了。他去銀行匯錢,他的名下只留不到一萬塊錢的存款,這筆錢他要在最後才寄出去。匯完錢,大半天也就过去了,時間這樣倉卒,從他手裡一分一秒的往下掉,碎掉,那種煞那間紛紛碎裂的無法捉摸的感覺,使他興奮起來,他幾乎是蓄意的,讓他自己整天這樣凝氣興奮着。
出了銀行,羅剛還是回到學校去,他一定要跟學校保持緊密關係,每一個研討會的時間、地點,務必要弄清楚,一定要比往常更投入才行。雖然他對於研讀了十年之久的物理學已經失掉興趣,更讨厭物理學界按照學校分成几大派,很皮厚的吹捧自己,攻擊對方,多麼讓人恶心!那不就跟他因為不肯按照葛爾茲的指示下結论,就被貶死一樣的沒有道理嗎?他實在厭煩透了,但是,也因為如此而特別虛心的坐在討論會裡,像一個隱形的陰謀家,看他們一群人熄了灯,天真的一張一張換幻燈片,一次一次的交換意見,灯影幢幢裡,最後,葛爾茲從座位上起來,很自滿的下他自以為是的結论,幻燈機的灯光成直角映在葛爾茲身上,他那一段發光的身體,透明似暴露在那裡,羅剛坐在長桌的盡頭,開始幻想葛爾茲在説話當中,身體被射穿倒地的姿態。
他站起來模仿西部電影裡克林。依斯威特,兩手閒散的垂在腰間,然後兩腿一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掏出槍,射向葛爾茲教授,對準他的胸膛,一槍,兩槍,一定要當場射死他,那要在三步之內的距離;而且要在系裡的研討會上,如此,史密斯教授自然也在旁邊,還有楊華,要同時射穿他們。羅剛扣動扳機,他耳邊碰碰响着炸裂的聲音,葛爾茲,史密斯,楊華……一個個應聲倒地。周圍的同學一轟而散,都鑽到桌底下藏起來了,正好让他通行無阻的飛奔到系主任辦公室,對準辦公桌後面的系主任一槍,然後跑过街到行政大樓……不能呆等電梯啊,走廊邊上的樓梯可能比較安全,校長如果不在辦公室,就是在會議室……,他想得亢奮異常,渾身抖抖索索的顫慄着,如果做愛的高潮在三秒間,他這一連串射槍行動之刺激,則遠在一切之上。
他把整個过程再重新想过,一遍又一遍,研討會裡的長桌約二十呎,博士班的學生就是數得出來的那幾個人,通常一張長桌就坐滿了,不過,有幾個低班的學生常常參加讨论,那就得坐兩張長桌才夠,葛爾茲教授如果不在正對面,只好繞过另一張長桌找他,那樣要殺他自然比較麻煩,但是,有一槍在手,甚麼困難都可以解決。他要正面向他們發射子彈,他們有權知道是谁下的手,何況,如果他們竟不知道是他羅剛给他們判的死刑,他的報復也就不那麼痛快了。
明天就是一九九一年的十一月一日,物理系裡有一個重要的研討會,每個學生都花足了精神在做準備工作,唉,何必花那麼大勁去準備呢?甚麼是物理學?騙了自己不夠還要去騙別人,那種騙人的東西就叫物理學。但是,羅剛還是決定到學校裡走一遭,要再把「現場」觀察一下,一九九一,十一,一,通通是奇數,他的上上大吉的好日子,就這樣选定了。
實驗室裡有四,五個教授站在一起閒談,羅剛一眼看到葛爾茲教授和系主任,旁邊一個女教授見到羅剛立即高聲叫他:「請过來!羅剛才從博士班畢業,他是全物理系最優秀的學生之一。」她同時向羅剛介紹兩位外州來的專家,羅剛沒有聽進去,只靜靜的觀察葛爾茲臉上平靜的笑容,楊華這時走進來,葛爾茲立刻臉色煥發的説:
「看看谁來了,這位是我最中意的模範生。」
羅剛從來沒有懷疑葛爾茲教授處處跟他过不去,是跟他身為中國人有關。但是,他內心雪亮,葛爾茲深恐落這種口實,因此特別對楊華加倍好,表示無關種族,完全是個人品質的問題,而楊華竟心甘情願被葛爾茲利用做武器來打擊他,啊!是孰可忍孰不可忍!羅剛壓抑住怒火,調頭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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