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做為一個誠實的科學研究者,如何能夠違背自己的研究結論?可是一— 如果當初可以預先看到,他這一生的關鍵人竟是葛爾茲,為了防護他自己,他肯不肯去奉承葛爾茲?常常理論是一回事,實際行動起來又是一回事。也許每個人的一生,因為受個性支配,都在重覆同樣的錯誤,他並沒有從早期的經驗裡學到甚麼,雖然是刻骨銘心的經驗。

公寓裡只有羅剛一個人,週末,迪克向來不在,還好迪克不在,他這時不想跟任何人説話,可是,屋裡實在空得让人發慌,那樣寂靜的空虛,以致窗下傳上來的汽車喇叭聲之令人震動,之痛,簡直像在對他做精神上的凌遲。他默默的穿上鞋襪,信步下樓朝街上走去,經過校門口,見兩個中國同學走在前面,一個剛好是楊華,另一個姓周的忽然回頭,一見羅剛立刻过來招呼説:「论文獎落選的事不必難過,你絕對是物理系最優秀的學生。」

「算了,不要拿這種話來刺激人了。」羅剛一句話頂过去,楊華落在後面,臉上尷尬的笑着,那神情,羅剛看在眼裡又不由得有氣。「不要得意的太早!」他丟下話,調頭走了。星期天的中午,近校園的大街上比平日冷清,天氣很暖和,雖然十月就快过完了,中午的太陽還是很晒。已經整整五個月了,他在學校裡工作了五個月沒有拿到薪水,至於论文榮譽獎,三個月來,憑學校各方官員對他一再申訴的冷漠態度,落選早在意料中,但,真的被判定落選了,也還是一個打擊。其實,外州有兩所大學最近都來信邀請他去任教,只可惜他們的好意來得晚了一點,他跟他自己這個學校算是拼上了,無論如何嚥不下這口氣。

他走到一個十字交叉口,旁邊有一家人站在那裡等紅綠燈,男人肩上騎着一個三,四歲的男孩子,胖嘟嘟的小手,從好短好小的淺藍色牛仔夾克裡伸出來,放心的抱住他父親的頭,笑瞇着兩眼看住街心;女人推着好大一個籃車,籃車裡坐着一對雙胞胎,羅剛看他們並不像經濟多麼寬裕的樣子,竟生了三個小孩,那男人差不多就是他的年紀,一直微仰起臉在對他頭頂上的兒子説着話,女人轉臉含笑看羅剛一眼,臉上一付肯定天底下的人都在羨慕她的神情。真是頭腦簡單!也許這個世界上需要的就是像這樣簡單的人,过一種簡單的生活。於是,世界大同,沒有戰爭,沒有污染,沒有物理學--------這個世界上實在不需要這些東西。

羅剛進入地下車站,他忽然想去看看那個信佛的朋友,信佛的朋友在博物館裡做古畫修補和保存的工作,看到他去了,有點驚訝的迎進他,羅剛在一把小沙發椅上坐下,聽朋友説:「我最近連着几次做同樣的夢,你在夢裡向我走來,其實只是一團黑影,但是我知道是你,而且,你的臉上有血光。」

「那是甚麼徵兆?是不是我要死了?」羅剛大聲笑着問。朋友並沒有當笑話,只是沉靜的看他。羅剛指了指桌上一本翻開的書,「剛才在看書嗎?請你隨便唸一段给我聽吧。」朋友站起來説:「我找本佛經 。」

「不要,就要那一本。」羅剛再指那本翻開的書,「把我來之前,你正在看的一段唸出來就好了,我只是好奇,你平常都做些甚麼消遣?」

朋友淡然一笑,拿起書,對着翻開的一頁唸道:「在滇藏佛教會中,有一小異事,有鄉人送一八哥鳥來放生,已能言,初尚食肉,眅依後教它唸佛,即不吃葷,甚馴善,自知出入,日常唸佛及觀音菩薩聖號不少間,一日,忽被鷹搏去,飛在空中,只聞佛聲,雖以異類,盡此報身,生死之際,不捨唸佛……」

「好殘忍!」羅剛憤恨的打斷他,「信佛有屁用!我還差點上當呢。」

朋友靜默了幾秒鐘,才説:「這裡山間有一座廟,有一位法師很會講佛經,我們現在去看他,」

羅剛忽又失笑,「我今天只是來看你,其他,那裡也不想去。」

朋友起來燒水泡茶,兩個人對坐着,一杯一杯喝茶,電水壺放在腳邊地上,朋友不時的把壺裡的水加滿,羅剛望着屋裡映一塊太陽,靜靜的坐一會,太陽影子就變小了。他問朋友關於修補古物,古畫的技術問題,聽朋友娓娓談着,那樣親切熟悉的聲音,卻在空氣裡一點一點淡化掉,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他看过的所有善良的一切都不真實,只有心裡的仇恨是實在的,痛苦的疏離感是實在的。他深深体會到他將要赴的遠程已經義無反顧,無論甚麼都攔他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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