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榮譽獎,只有兩千五百元的獎金,錢的誘惑並不大,雖然,有比沒有好。主要還是榮譽,但,真正要緊的是,他的论文如果得獎,就可以説明上學期他论文沒有通過而不能畢業,完全是冤枉的,是葛爾茲濫權的結果。甚麼冤屈都可以忍受,但是,否定他的論文,等於否定他的血汗,也就否定了他生存的意義,他的论文有沒有得獎,實在關係有沒有平反的機會,他才二十八歲,怎麼可以這樣含冤莫白的过一輩子?

然而,到了傍晚,羅剛還是一無所獲的回家。

他的室友迪克坐在一張矮桌前擦槍,羅剛推門進去看到了,有點好笑的問:「迪克,你擦槍擦了一整天啊?」早上出門上班的時候,就見迪克衣衫不整的坐在那裡擦槍,現在還是蓬頭坐在那裡,只不過下面多了一條長褲。迪克是美國人,他的房間裡,長槍短槍掛了好幾把,他是長島一個射擊協會的會員,羅剛跟他去过几次靶場,對於射擊,竟也十分着迷。他從前幾任同樣來自國內的室友,不是被他氣跑,就是悶一肚子氣,悄悄搬走了。

到了外面,一致公認羅剛是個極難相處的人。只有金髮碧眼的迪克,可以跟他在一個屋簷下相安無事。看來是拜同為愛槍人之賜。迪克移过槍口,對準羅剛,臉上綻開笑容,嘴裡重覆唸他們之間那句老話:「只有一種情況,可以使小人物把劣勢板回來;只有槍可以使平日只見得到他鼻孔的人,忽然向你跪地求饒。」羅剛樂開了,奪下他手裡的槍,瞄準牆上一點,空射了一槍,迪克站起來,板他的腰和手臂,糾正他的姿勢。羅剛對牆上再次扣動扳機,然後把持槍的手,莊重的收回來。心裡面一點膜拜之情,這時像解閘的河堤,整個氾濫開來了。

「槍使人人平等。」他过分平靜的對迪克説。又把槍在手裡仔細撫摸着,指尖在冰冷的槍膛上滑过,他知道,只要裝上小小一顆子彈,槍就會有它自己的生命,力大無窮的躍動,灼燙起來。它會像一個判官,給生靈在最後做最公正的審判。他忽然覺得他和槍之間,有某種命定的,密不可分的關係,他的滿腔不平,憤恨,種種無從投訴的冤屈,所有這一切沒有出路沒有退路的感情,都在一煞那間有了依歸。

羅剛坐在床上看一封家書,他姊姊在信裡告訴他,希望他繼續留在美國,雖然,一個洋博士回到國内,多的是機會,但是,既然大家搶着往外跑,可見得國外還是比較好。看完信,羅剛心裡一陣淒涼。他真正的悲哀,是他家裡總沒有辦法在任何時候幫助他,錢上頭,不用説了,永遠是他自己千方百計的在設法,將來又只有無盡的義務。其他上頭,他的父母親只是工人階級,根本沒能夠在學業上指點他。如果像有些人,父母親是上等知識份子,可以告訴他讀甚麼書,選讀甚麼實用科系,前途在那裡,更或者還有錢資助他出洋留學,那麼,他會被造就成一個甚麼樣的完人?到底會怎麼個如虎添翼法?實在難以想像。

他已經離開北京五年了,他的家在腦海裡漸漸縮小到,只剩下小時候他老家門口的巷路,路口的棗樹,棗樹下一口古井。秋天,陪他母親和姊姊們去井邊打水,他姊姊總會冷不防丟兩顆熟黃的棗子给他,有時候只摘得到青澀的棗子,他會惡意的把棗子咬開後,吐口水進井裡。他姊姊止他不住,揚手要打他,一定被他母親攔開。他是家裡的寶,谁也休想動他分毫。他父母親一定盼他回去,他自己也幻想那一天,就像現在這樣的金榜題名時。他母親曾説过,他很小的時候,有一位懂相術的長輩替他看相,説他將來要遠走高飛,出國成博士。當時認為是無稽之談,現在卻一件一件應驗了。仔細想來,竟有種可怖的成份在內。不知道那個相士還看出了甚麼沒有告訴他父母親的?他現在正在計劃的遠程,距他父母親的期望相去甚遠,但是,他們結果一定會了解他。

他最近在一篇小傳裡,開頭這樣寫着:「我這一生意外地充滿了政治插曲。我念幼稚園時,因為蘇聯共黨之父列寧被我稱為”禿驢”而遭到保母的處罰。在我初三的時後,曾奉令去瞻仰毛澤東紀念堂,但當時我因正要期末考,而向班導師表示有點不想去,結果我的副班長,英文科及物理科學習委員職務全被取消。而我也被迫在全班同學前自我批判,同學因怕遭到政治迫害而遠離我。我恨政治,但是,如果政治是我防護自己唯一的方式,我肯定會運用它。」仔細想來,他遭遇过的所有挫折,都因為他天生那點反叛性所造成,如果當初寫論文的時候,肯按照葛爾茲教授的指示下結論,他就是葛爾茲的愛徒,葛爾茲不提拔他要提拔谁?那麼,今天就不是這種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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